第70章
深夜的滦河上, 常赢执剑伫立在船头,警惕地留意着四下动静。周遭一片静谧,无风无波, 身后船舱中的对话清晰可闻。
被萧翀唤作秦慕白的年轻人,只有十九岁, 眉眼生得稚嫩, 言行举止却满是在黑白罅隙游走惯了的从容。
面对栾城最高权柄、铁血督军的满脸沉郁和眼中冷锋, 秦慕白噙着笑, 既无惧怕,亦无谄媚,只好似老友叙旧。他看了眼萧翀手边那只小瓷瓶, 不紧不慢道:“这东西确是我叫人给你的, 也是一番好意。萧帅对我的救命之恩, 我可是一直在找机会还呐。”
萧翀冷笑:“贩毒给我的政敌,便是这么个还法?”
“那我可得喊声冤枉。”秦慕白脸上是夸张的委屈, “九皋商会做生意, 历来是不问买家意图的。纵是你买毒去药我爹,只要条件合适,也是能成交的。”
萧翀一声轻嗤:“那你的本事还是没学到家,秦九皋要是也如你这般做买卖,早叫人毒死八百遍了。”
秦慕白呵呵笑了两声:“我也是后来晓得要出事, 这不立即便提醒你嘛。”
萧翀单刀直入:“买毒的是谁?”
“这不能说。”秦慕白立时一脸严肃, “九皋商会还是讲信用的。”
萧翀一瞬不瞬盯着这个“孩子”,见他眸色坚定,确无松口的意思。
“换个方式。”萧翀直直逼视他,“我们来做笔买卖,开个价。”
秦慕白忽然笑了:“其实我们并非什么生意都做……”
“你是忘了, ”萧翀打断他,“三年前,我是如何把你从莒国的地下钱庄里捞出来的。”
秦慕白脸上的笑容僵住。三年前,他们和莒国的地下钱庄黑吃黑,是萧翀灭了那股势力,他才脱开“人质”死里逃生。
萧翀稳稳道:“你若不想做生意,我亦可以向你保证,只要我在栾城一天,你在栾城的生意一桩也做不成。九皋商会的暗线,我挖一条斩一条,人我见一个杀一个,我有的是功夫和耐心。”
秦慕白的余光瞥向那只小瓷瓶,那里的解药,本是向萧翀“还人情”和“卖好”,却未料这桩买卖竟差点要了这活阎王的命。秦慕白晓得萧翀此刻是引而未发,再若拉扯下去,他一个无甚身手的商人,可干不过这里外两尊杀神。
秦慕白唇角微不可察的挑了一下,旋即又恢复平静。
这一丝异样落进萧翀眼里,他凉凉道:“你也可以继续恩将仇报,投毒、暗杀、明刺,都随你,看看你我的命,谁的更牢靠。”
顿了顿,又道:“你也莫要观望我和大梁天使的对弈,我未必会输,便是输,我也有把握先拉上你!”
秦慕白晓得萧翀动怒了。
历来游走在灰暗地带的势力,非到万不得已,都不会直接跟军方叫板。这个准则,秦慕白自然也晓得。特别对方是萧翀,他攻城掠地的手段,秦慕白三年前便领教过,这活阎王认真起来,是自伤八百也要换你一千的,难缠得很。
秦慕白又挂起一副少年人特有的无害笑容,乖巧道:“说这般严重做什么?我又不是那等忘恩负义之人。”
他挑挑眉,语气带上了几分无奈:“督帅大人你问的,我确实不能说。你因此受伤,我再同你做交易,也显得我唯利是图、不仁不义,我可真是最懂知恩图报之人。”
说话间,他眼见萧翀眼底闪过一丝不耐,遂又一笑道:“不过,我倒想起早年家父经历的一桩买卖。有人向他定制一批淬毒的暗器,却额外要求,要在上面铸刻其仇家的印记。如此一来,倘若被寻仇,那找的也是他的死对头。”
他意味深长地看着萧翀:“九皋商会的生意虽然广,可也并非什么都接,似这等构陷纠葛,家父当年便果断拒绝了。不过乱世的买卖,什么主顾都可能遇到。说来也巧,我在这栾城有笔生意,主顾竟是拿了私铸的银子来兑付。”
他苦笑摇头:“您是没见着,那银子的成色还不足五成,咱们收了这笔钱,还得回炉重铸……生意难成这样,哎。”
萧翀听他唱戏般一句句演下去,心下暗潮翻涌,眸色愈发地暗。
河面上起了风,摇晃着船头那盏风灯,在微澜荡漾的河面照出一片碎光。
萧翀从船篷探出头来,顿了一下,又回身道:“还有件事,我要的冰蚕丝……”
秦慕白笑着送出来:“有啊,您要的东西,咱们没有也得倒腾来不是?三天,三天后我让人送去府上。”
“谢了,银子……”
未等萧翀讲完,秦慕白道:“银子便免了,左右你要的不多,此番只当是赔罪了。”他说着,朝他伤了的手臂轻抬下颌,眼底藏着了丝狭笑,仿佛在说,看,我还是讲道义的,没让你白挨这一下。
“还是一码归一码。”萧翀冷冷道,“送货时收银子。”
看着那只小船远远消失在黑暗中,常赢诧异道:“听起来,劣银炸营,劫掠栖霞庄,还有这回行刺,背后都是同一人在谋算,是魏荣吗?”
萧翀目光沉沉望着幽暗的河面,好似望进一潭深不见底的漩涡。
片刻,他才开口道:“炸营、劫庒、行刺,眼下看来确有关联,可若说全都是魏荣的谋算,只怕是抬举他了。他够狠,可并不傻也不疯,用自己的箭矢,在光天化日挑起新朝和旧民的怨恨,只为拉我下马,没必要。”
常赢沉吟下道:“要这么看……是陆清安吗?他吃了那么多亏,又被魏荣攥着把柄,眼下夹在新旧两朝中里外不是人,他最有可能下黑手,且他曾坐在那般高的位子上,有这等资源,更有这等心计。加之属下曾敲打过他,要他别跟魏荣绑在一起,所以,他这是要借主上的手,灭了魏荣这个‘隐患’,再反杀主上一手!”
萧翀未作声,目光仍沉沉锁在晦暗的河面。
他觉常赢的推测合理,却过于“干净”了。
炸营、劫庄、刺杀,环环相扣,直指他统治的根基,军心、匠人、民心。单凭陆清安一个已被他打击得无甚根基之人,是否足够有胆色和能力来催动这一切?是否陆清安只是一把刀,握刀的手,还藏在更幽暗处?
他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蜷起,轻轻捻了一下。
深夜的天工司,响起辰晷低沉又有穿透力的四声鸣响,已是四更天了。
南初从案头起身,踏出门去。见不到月亮,星子黯淡,四下一片静谧。她下意识望了眼主屋,黑黢黢的,看得心头某处莫名空落。
萧翀还没有回来。
她晓得他去见九皋商会的接头人。
在她的记忆中,只藏着一件与这个商会有关的小事。
祖父在大司农任上的最后一年,逢卢秀四十寿辰,满朝倾尽心思为陛下筹备贺仪。时任度支郎中的陆清安,贡了一尊“海蚀玉骨珊瑚树”,颇得陛下喜爱,一度日日赏玩。那尊珊瑚,据说是深海巨珊瑚历经千年海流冲刷,只余下致密如玉的骨骼,再经巧匠雕琢成宝树形状,于暗处能发出幽幽光彩,如同海底仙境。
此宝,正是陆清安通过数道中间人,辗转重金购自九皋商会。
南初记得,祖父私下谈及时蹙了眉,评价是“勾联黑市,费尽心机”。
她因此一度对这个组织充满鄙夷,却不想萧翀竟似也与他们“关系匪浅”。
她心念沉沉时,月门下出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,只他自己,并未见常赢跟随。
她快走几步迎过去道:“你回来了,可还顺利?”
萧翀抬眸,深邃的目光与她撞在一处。只一个愣神,便见他唇角弯起,那双凤眸里,立时染了丝意味深长的笑:“倒似越来越像……”
越来越像,等夫君归家的小妻子。
萧翀一时冒出这么个念头,开了口,却又吞回去一半,只噙着丝宠溺又得意的笑望着她。
他这副促狭表情,便是没有讲完,南初也大抵猜到了他的心思——她在深夜里等他,这是又取悦到了他。
她垂眸轻吁,又抬眼望向他受伤的臂膀,软声道:“进去,我给你换药。”
萧翀不动,只忍着笑看她。这副对他“无可奈何”,却又忍不住关心他的模样,愈发地像。可他若讲出来,她怕是要恼。
“愣着做什么,快走呀。”南初说着往他腰上轻轻推了一把。
“碰哪呢。”他噙着笑开口。
南初倏然收回了手,随即意识到他是故意逗她。
这人怪的,深更半夜归来还有这个心思。她恨恨瞪了他一眼:“不管你了!”
说罢扭头往自己房里走,胳膊却被人拽住。
“这便恼了?”他将她拽到身前,单手环住。
“你还说!”南初目光不自觉望向他垂在一侧的胳膊,又软了声音,“你可真是不知死活。”
他一笑,那只带伤的手臂也缓慢地搂了上来:“不妨碍抱你。”
她晓得在比脸皮这等事上,她永远不如他,只轻叹一声道:“好了快进去吧,换完药,你还能睡上一会儿。”
香香软软抱满怀,他垂眸看她……太像了。
南初挣出来,先一步进门掌灯,回身便见他倚在门口,静静看着她。
灯火勾勒出她纤细的轮廓,他莫名又想起她在等灯下给他缝衣的模样。有那么一瞬,一个荒谬的念头清晰地浮现:若每日归家,都能见到这样一个人、一盏灯,那些尸山血海里挣出的功业,似乎也没那么不可或缺。
南初自是不知他在想什么,只当是他有些疲累。她一边温湿巾帕等会用,一边招呼道:“你自己是不是可以脱外袍,你去坐好等我。”
萧翀听话地去了内室等她。
南初跟进去,一边将瓷瓶中的药粉加金疮药调匀,一边道:“其实我觉你伤在此处,自己是可以处理的。”
“嗯。”萧翀靠在床头静静道,“所以你还要不要管我?”
南初端着药回身,见他中衣敞开,健硕的胸腹便那么朝她露了出来。她并非头回见,可仍是下意识垂了眼。
可思及两人之间早已“逾矩越礼”的不清不白,又深吸口气,抬起头来。
他曾那般成宿地看顾她,便算还他一遭吧。
这般想着,她靠近他,伸手去褪他上衣,想将伤处露出来。可她到底没有他那等好定力,衣裳拉开,只觉目之所及,贲张蓬勃的肌肉力量感十足,也压迫感十足。
她不自觉屏住了呼吸,好似自己任何一丝气息擦到那片火热肌肤上,都是难以忍受之事。
“怎的比头回换药还紧张?”他声音低低的,倒并无打趣。
上一回伤在肩背,她在他身后行事。而眼下,她在他身前,她一举一动,一呼一吸,皆在他注视之下。
她不吭声,只沉默着,竭力稳着心神,揭开他臂上染血的裹帘,露出两寸多长的箭矢划伤来,斜斜地,割开了他臂上鼓起的肌肉,有些地方有深红色的薄薄血痂,而有些地方还在渗血。
见了这伤口,她反而没有方才那般紧张了。她用布巾将伤口周围血迹轻柔地擦掉,又认真将药粉一点一点铺上去,余光瞄着他的神色,怕自己动作重弄疼他。可见他并无不适反应,她又觉大抵毒性还没清净,他兴许不觉太疼。
她心无旁骛地帮他处理伤处,却不知他头离她越来越近,直到忽觉颈间一热,他竟轻轻亲在了她颈后曾留过吻痕的地方。
南初动作随之一僵。
耳边传来他低哑的嗓音,混着湿热的气息尽数铺在她柔嫩肌肤上:“你可知,我中箭那一刻,僵麻感袭来时,在想什么?”
南初捏着裹帘,气息不稳:“想什么?”
“我在想,若我便这么死了,”他顿了顿,声音愈发沙哑,“……都没有等到你亲口说‘想要’。”
